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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年印象最深的是浙江的两座山，一座是浦江仙华山，一座是永康方岩山。仙华山就在故乡城北，每日抬头就能望见。突兀奇峰，倚天而立，或模展如屏，或挺立似剑，是令童稚向往的真实的形象。
方岩山就不同了，那只是耳闻的山，经常挂在妈妈、阿姨们嘴边。据说方岩山四周峭壁千丈,只有一条路可以攀登；山顶有奇花异石,茂林修竹；有一座胡公庙，去烧香的人很多很多......听得多了,自然印象就深。但这只是梦中的山,“山在虚无缥缈间”，连爱说方岩山的妈妈也没有去过。妈妈一直想到方岩去，童稚的我却总不理解。家乡有许多胡公庙，据说供的和方岩同一位菩萨,为什么非去方岩呢?妈妈却反问我，中国有许多庙,为何唐僧要到西天去取经？然而妈妈的这个梦，却一直没有圆成。50年代末，一场大风暴将妈妈刮去了异地，这个梦也就更为遥远了。
30年以后，妈妈已白发苍苍，而且多种疾病缠身，可是她的叶落归根的思想是那么厚重,挣扎着回到故乡，不久便心脏病复发，住进了医院。我闻讯急赶而去,医院里却不见她的踪影。据亲友们说，妈妈联络了七八个老太婆，包了一辆大卡车，到方岩去了。
此时的我已人到中年，对方岩再也不那么无知了。方岩在永康，离故乡约100公里。时值隆冬,有病的母亲在敞篷车上颠簸劳累，心脏病加剧了怎么得了？而且我还是不怎么理解，这们宋朝初年的大官胡则（即胡公），虽然为老百姓做了些好事，但死了将近千年，有什么好拜的？我读过几首他写的诗，说句老实话真不怎么样，与他同时代的范仲淹、稍晚的苏东坡相比，差距大了。我悬着的心直到子夜时才放下来。一阵汽车轰鸣声之后，响起了一群老太婆们的叽喳，而妈妈的高嗓门仿佛又高了好几度。
灯下，妈妈似乎是年轻了好几岁，脸上因旅途的兴奋留下来的红晕还没有全部褪尽，心却已经平静下来了。她淡淡地告诉我：“我不过是去方岩圆了一个梦。”
这一晚母亲没有去病房住，第二天要我去办出院手续，说她的病已经不要紧了，打算过几天就回南京去。我问她：“回乡的事都处理完了？”她点点头。母亲这次回乡要处理的都是陈年旧账，夹杂着一些个人恩怨，她就是这样累垮气病的，不料她忽然就梦醒似地想通了。据同行的邻居老妈妈说，妈妈在胡公庙求了签，还听一位白胡子老头讲了一遍，然后就在庙前的一棵树下坐了老半天，忽然像放下担子似地轻松了。
我没有见到这张灵签，不敢妄加评论。但妈妈那分虔诚，却深深地打动了我，使我对方岩山也有了一分向往。这分向往一直留到了妈妈去世以后。90年代初，我到金华双龙参加一个笔会，其中有参观永康方岩的节目。
在方岩顶上的胡公殿前，我读到了一种生命的祈盼。当时，胡翁祠刚修好，金碧辉煌；胡公新塑的像，巍峨高大，气势不凡。然而人们只是一望而过，匆匆地赶到低矮陈旧的胡公殿去烧香......其中就有我们一起来的朋友。他们的笔曾经纵横天下，谈笑古今，可是一旦有了切身的而且自身的力量无法解决的困扰时，就想借助于冥冥中的不可知的力量来解难助困了。
他们是虔诚的，虔诚得让我感动。我忽然记起了我的母亲，是否也是虔诚地跪在这里？我茫然的搜寻着的母亲的一头白发......我没有跪拜，但我的泪,滴落在胡公殿前那长满青苔的土地上。不过,我也有疑惑。胡公不是神，不是仙，不是佛，只是一个普通的人，一位史书上有记载可查的人。何以悠悠千年之后，依然会有如此的力量吸引众生？
今年春天，我又去了一次方岩，在胡公祠的大门口，终于解开了这个疑惑。这里的石墙上，有着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：为官一任，造福一方。许多人在这里拍照留念，或者评论书法，或者研究其中的更深层次的意义，引出更多的感慨。这八个字很浅显易懂，但题字的是一位大人物，就变得十分的不一般了。我却又莫名其妙地想起母亲游方岩拜胡公以后说的那句话来：我不过圆了一个梦！有妈妈这种想法的人一定很多。今日胡公祠的对面新辟了一个风景区，陡岩绝壑上架起了铁桥，桥那头有花木丛生，绿草如茵，还有一座新修的宝塔，塔名就叫“圆梦塔”。
也许妈妈们并不怎么理解圆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梦！胡公，这位千年前的古人，早已被捧为“胡公大帝”了。他是一位神灵，生前他救活了许多生命，死后了一定会福佑这些生灵的子孙,为他们指明前途,消弥灾祸，解除困惑。连那位骑了泥马过长江的宋高宗赵构，也相信了这个梦,还亲笔题写了"赫灵（很灵）"两字，至今还刻在一块大碑上。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，剥除了这神灵的外衣,原来仍然是中国人的一场千古清官梦！
中国人的好皇帝梦、清官梦也做得实在是太久了。金华、衢州一带，胡公是清官中颇有代表性的一位。据史料载，胡则从宋太宗端拱二年考中进士，至宋仁宗佑元年致仕，做官40余年，他最为后人称道是，就是在宋仁宗明道元年三月，上书皇帝免除了衢婺两州的身丁钱（人头税）。正值天灾连年，这一举措使百姓喘了一口气，从催税官史的皮鞭下救活了不少人。天是胡公自然成了青天大老爷，连同将这残酷的人头税加到百姓头上的皇帝，也一同成了有道明君了。
有人曾经说过，中国人为什么特别喜欢清官，爱做清官梦？是因为清官太少，鹤立鸡群，鹤自然得到钟爱。这句话说得极为精辟，不过我还想加一句：中国人什么时候才不做清官梦了呢？
（项冰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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